杜甫草堂背杜詩的喜樂與感傷

時間:2017-06-20 09:19 來源:新浪博客 作者:陳昭 點擊:
已經記不得上一次或上上次往瞻杜甫草堂的時間了。總之是很久很久沒有再去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了。這次,出席在大邑舉辦的一個論壇,主旨演講過后的第二天,便應四川大學儒學院的邀請,
    已經記不得上一次或上上次往瞻杜甫草堂的時間了。總之是很久很久沒有再去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了。這次,出席在大邑舉辦的一個論壇,主旨演講過后的第二天,便應四川大學儒學院的邀請,來到成都。商定的日程是,第二天作一次學術演講,題目是“國學和六經的價值論理”,以之作為恢復重建的復性書院的一次講堂課程。復性書院系大儒馬一浮先生于1939年創建,地址在樂山烏尤寺,用佛教山林的方式開課授徒,課程內容主要圍繞六經和義理之學。四川大學的舒大剛教授以接續儒統為己任,去年決定承繼蠲戲老人的遺澤,恢復斯院。因有約言,希望當書院正式成立之時,由我略志復性書院的始末并闡釋馬先生的國學精神。今次順路踐約,在大剛先生在我自己,均不無兩全共美之雅。
 
    川大復性書院的演講安排在5月30日晚上,當天的上午是為空擋,不假思索便出行到了杜甫草堂。川大方面事先已與之聯系,故甫一下車,草堂研究部的兩位朋友便迎了上來。從東側門進入,經由草堂碑亭,自后而前,尋詩賞聯,目不暇給。花徑更干凈了,竹木花草更繁蔭蕤茂了。偶有新一兩處增添的房舍院庭,似還疏落而不顯擁塞。雖不是休息日,游人仍絡繹如流。管理處選派的講解員叫楊惠蘭,一位不乏古典氣質的高挑女生,一路伴我徐行。我問他能背多少杜詩,回說一百首左右。“花近高樓傷客心,萬方多難此登臨。”我剛念兩句,她說這是《登樓》,于是一起往下背,句句同調同時。“花徑不曾緣客掃,蓬門今始為君開。”也能與我一起背下去。可惜蓬門開啟,詩人卻無法迎候在堂了。
 
    杜甫草堂始建于唐乾元三年(770)的春天,為避兵災,詩人在此住有三四年的時間。他顯然喜愛這處清幽簡約的住所,詩思也因之江涌河泄,三年時間,創作各體詩歌二百四十余首。有名的《狂夫》詩,即寫于此時:“萬里橋西一草堂,百花潭水即滄浪。風含翠筱娟娟靜,雨裛紅蕖冉冉香。厚祿故人書斷絕,恒饑稚子色凄涼。欲填溝壑唯疏放,自笑狂夫老更狂。”生活艱窘,以至于幼子面帶菜色,但詩人的心境是安適而豪邁的。熟悉草堂詩來歷的解說員惠蘭,若有所悟地向我談起,杜甫在此地寫的詩,遣詞造句都非常細膩,并以《江村》中的“老妻畫紙為棋局,稚子敲針作釣鉤”為例。一句話觸碰到我的心感深處,她不曉得我對這首詩有多癡迷。十六年前,當我臥病醫所的時候,內子每天兩次往還奔波于醫院與家中,感發所致,每默誦此詩的頷聯:“自去自來堂上燕,相親相近水中鷗。”剛好《江村》的結句是:“多病所須唯藥物,微軀此外更何求。”也很合于我當時的心境。
 
    我們走到詩史堂的時候,回過頭來正對著柴門。杜甫寫柴門的詩句,可是多到不知凡幾。“田舍清江曲,柴門古道旁。草深迷市井,地僻懶衣裳。”這是草堂落成不久寫的《田舍》一詩,主人撒野,至于裸背脫衣的情景,也不稍加掩飾了。當然他給出的理由是“地僻”,即并非鬧市當街的公開行為。《江漲》亦有句:“江漲柴門外,兒童報急流。”江水漲了,有孩童報信給詩人,提醒他注意安全。但三月的桃花汛,卻帶來了平時不經見的美好景致:“三月桃花浪,江流復舊痕。朝來沒沙尾,碧色動柴門。”碧綠的江水搖晃著柴門,有驚無險,留取一片詩意的溫柔。這可比秋風怒號,席卷屋頂的茅草要好多了。正當我陷入遙想漫憶的空茫之際,惠蘭指給我看面前的“柴門”二字,她說是潘天壽的書法,很受知書者關注。我自然不敢以知書自詡,但舉目看去,果然筆意豐滿骨立,楷法而有篆隸意味。大家手筆,的是不同尋常。
 
    詩史堂有郭沫若的題聯,外廊柱一副是長聯:“詩有千秋,南來尋丞相祠堂,一樣大名垂宇宙;橋通萬里,東去問襄陽耆舊,幾人相憶在江樓。”將老杜和武侯一起納入了,而且蜀相為主,詩圣次焉。里面的一副為:“世上瘡痍詩中圣哲,民間疾苦筆底波瀾。”突顯的是世情和民隱,應該說是不錯的。不過以研究五四運動史和紅學名家的周策縱先生,頗不以為然。記得是1980年夏秋間,剛主持完首屆國際紅樓夢研討會的周先生,自美返國,先到他的湖南老家益陽,然后由湘入川,去了他夢寐以求的杜甫草堂。周先生能詩,新舊體詩均出手不凡。所以去國多年,仍不忘曾蟄居此地的杜陵野叟。返美前在北京與友人晤面,不止一次講起這次的草堂之行,而且每講必及郭詩。草堂的執事者請他留題,他說除非撤去郭的詩聯,否則絕不著墨。蓋由于郭老晚年的《李白與杜甫》一書,抑杜揚李,超越常格,引起了雅好杜詩的策縱先生的不滿。我向陪同的三位年輕人講了這段掌故,年齡與年代的錯位與懸隔,他們早已不再有興趣儲存這類記憶。
 
    由于《李白與杜甫》的緣故,我不自覺地說起了李、杜的的特殊情誼。李白長杜甫十一歲,兩人的詩風不同,詩學成就則難分伯仲。要以詩圣和詩仙分稱,宜乎各得其所。但他們同為唐詩的高峰,吾國文學之璀璨星座,當時后世鮮有異詞。所謂“李杜文章在,光焰萬丈長”是也。論彼此的交誼,則杜對李深摯篤厚,念茲在茲。李對杜未免大而化之。你看杜甫的《夢李白》二首,其一有句:“故人入我夢,明我長相憶。”仿佛是知道我在深深的思念,所以才來到我的夢中。其二:“三夜頻夢君,情親見君意。”接連三個晚上都夢到李白,試想這是何等的思念和怎樣的“情親”。另一首詩還說“憐君如弟兄”,以至于同蓋一條被子。惠蘭接過去背誦道:“醉眠秋共被,攜手日同行。”我說是呵,李杜的友情真可以說是可傳之萬世而不磨。你看杜甫的評價:“白也詩無敵,飄然思不群。”大詩人杜甫認為,若論詩道,李白是沒有對手的。評價固然很高,但極為恰切。第二句則是形容李白的詩風和人格,可謂詩也飄然,人也飄然。但接下去,你聽:“清新庾開府,俊逸鮑參軍。”是說李白的詩,既有庾信的清新,又有鮑照的俊逸。說到這里,不知為何,我竟掉下淚來,嗓音也變得哽咽。嗣后回想,我是被這種友朋間的深知慧解所感發了。
 
    蓋無論古人還是今人,友朋之間能夠做到人相知心相印,是很少的,也是極難的,因此也就格外可貴。管鮑之交,那是上古士人知交的范例。“俞伯牙摔琴謝知音”,就是經過渲染的小說家之言了。倒是“知音其難”,是普遍認可的千古之嘆。劉勰《文心雕龍》的“知音篇”慨而言之曰:“音實難知,知實難逢,逢其知音,千載其一乎。”人的知音,千年或有一遇,應非夸誕之詞。陶淵明有感于管鮑之交,寫道:“知人未易,相知實難。淡美初交,利乖歲寒。”我常引用并驚異于“淡美初交”一語的擇詞造意之美,而愈益顯出因利益沖突而分途的利交之悲。章學誠說:“人之所以異於木石者,情也。情之所以可貴者,相悅以解也。”(《文史通義·知難》)彼此相悅,是情之相傾的前提。見而不生悅,情也就不會傾向對方。“悅”者何指?是為審美的歡喜也。故兩情相悅者,必有見到你心就生歡喜的感受。而不相見,則產生想念和憂思。所謂愛能產生力量,即由于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,或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。不過。彼此之情如果只停留在“相悅”的層階,則此情可能生變而不易持久。要持久,必須由相悅而進入相互理解的階段。故“相悅以解”是友情抑或愛情的最高層階,達到此階,至貴至難,今人不易得,古人也難全。此蓋李杜之交之難能可貴,宜乎本人身處杜甫草堂,因背其詩而心生感傷也。
 
   說話間,我們已經由詩史堂來到大榭,再往前,就是草堂的正門了。誰知驟起一陣溫煦之風,吹落片片黃葉,撒在地上、階石上和我們大家的頭上身上。一下子,不獨我們幾個,在場的所有游人都歡悅起來。萬不曾想到,今次丙申端陽前夕的草堂之游,竟以眾樂作為收束。真該感謝一路陪伴我觀瞻的“草堂三友”,他們是研究部的彭燕、張宏和解說員惠蘭。如果不是惠蘭一路與我配合默契的選句背詩,那些個感會詩興的喜樂和關于相悅以解的感傷就無從生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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